父亲的扁担
2007-09-21 18:58:03.0
  四年前也是一个秋天,那一年,雨水特别多,稀稀漓漓的淫雨,下个没完,被病痛折磨了几年的父亲,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,几天后,在哥哥和我披麻带孝跪引下,父亲的灵柩葬在了家族的蓦地,父亲84岁的人生彻底的划上了个句号......
  办丧如抄家,这话实在太形象了,灵棚拆完后,偌大的院子如同经受了台风肆虐的后的景象,一片狼籍,惨不忍睹,家里的用具器皿东一件西一件扔的到处是,你必须耐在性子慢慢拣起收拾,被众人践踏几天的院子,几乎成了烂泥塘,我的俩个侄子在仔细的从泥地里搜索器物,洗净檫干了一样样放好,其中,就有一条长约近两米;中宽头尖闪着枣红色光泽的扁担---那是父亲的重要遗物啊,我赶紧接过来,把扁担拿到了自己的手里:这是一条用我们家乡当地最结实的枣木做成的扁担,厚重,坚硬,有良好的韧性,岁月的磨砺和被父亲多年汗水的侵溱,当年坚硬和粗砾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迹,展现在眼前的是光滑,细长,柔韧之物了,它的上面布满了父亲的遗泽,透过泪光,我仿佛看见了父亲正在从远方扛着它向我们走来,睹无思人,眼泪再一次洒落默默无语的扁担上,父亲啊父亲.......
  这条扁担究竟是从爷爷手里传下来的还是父亲置办的,父亲从来没有说过,而我恰恰也没有向父亲问起过,它的来历现在已经成为了悬念,不论怎样吧,它都是我家最为值钱,最为重要之物,也是父亲的心爱之物--每次挑东西回来,父亲总是把它擦拭干净仔细放好,邻居偶然借了,也一定非常用心的等邻居用完了,及时拿回来,檫净放好才放心.在父亲的生活里,扁担和他密不可分,形影不离的伙伴了,早上,他扛着它去给生产队挑粪抬土作为劳动工具,晚上又扛着它到麦场上护院成了防身自卫的武器.小的时间,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,每到秋天生产队的地瓜刨出来了,堆的小山一般,各家都分了一大堆,把死沉的新鲜地瓜弄回家去,可是个力气活,父亲找了两个大筐,装的满满的,用绳子穿好固定在扁担上,父亲弯下腰去,将扁担搁在肩膀上先试探一下平衡,然后嗨的一声,扁担马上变成了弓状,父亲喘着深重的呼吸,艰难的挑着绕沟跨坎蹒跚的到家,几里路一气走来--我非常诧异父亲的力气,看起来并不高大也不健壮的父亲,怎么能够挑起300多斤的重物,我长大成半大孩子时间曾经试过,差不多重的担子,我可以挑起来,可走不了路,肩上象压了一座山,眼珠子几乎被压爆了出来.若干年以后,我问父亲:你当年怎么这么有力气,能够挑几百斤重的东西,我怎么就不行?父亲说:没有哪个人想挑,也没有哪个人不能挑,人是逼出来的---你们兄弟姐妹几个象守窝里小燕子伸着头,张着嘴要吃饭,我能不挑吗?
  是的,父亲的话虽然朴实无华,但却道出了一个男人,一个父亲,尤其中国社会最底层的农民生活的艰难与无奈,同样也显示了父亲如山一样厚重的责任感.后来我也结婚生子,成了父亲,才深感我的父亲当年的不易--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亲亲不在,当父亲健在的时侯并没有感觉到什么,如今老人家永远的离去了,做为人子的我,愧疚之感不由的涌上心头,象潮水无声的冲刷着礁石,成为了永久的悔恨.......
  父亲的幼年非常的不幸,三岁时失去了母亲,孑然一人,门庭寥落,与祖父相依为命,茅屋三间,薄地两亩,十二岁肚子里长痞,误听人言,吞食毒蛇以毒攻毒,不料满口牙掉完,留下了终身的遗憾,刚成年,祖父又病逝.村里人皆说:将来恐怕没有邵家这户人了---谁都以为贫孤的父亲爬不出穷困的泥坑,所以才带有轻蔑嘲笑之意.没有想到父亲象压不折的枣木扁担,顽强的与命运抗争,硬是用自己的肩膀,勇敢的挑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,在艰难不易中,供应两个儿子读书,终于,哥哥成为了全村第一个大学生,我则成为了第一个军官,父亲的努力,受到了村里父老乡亲们的尊重--这当然也和父亲和父亲那条扁担有关.
  母亲有编制席篓的手艺,是从娘家带来的,在北方农村,夏天人们头上戴的遮风挡雨的帽子和家里床上铺的席子,甚至盛装粮食的器物,全部是利用当地高粱秸和芦苇编织而成,农闲和空闲时间,母亲总要起早摸黑的编啊编,盛粮食的篓子,戴的帽子(我们当地土话叫:席笳子),睡觉铺的席子......摆满了一屋子,每逢集市,父亲起一大早,用扁担串起,走很远的路,挑上赶集去卖,那时间,大家都没有钱,根本卖不上价去,父亲往往在集市上蹲半天,费尽口舌,运气好了全部卖完,父亲把三五块钱仔细的揣在兜里,连碗最便宜的热粥也舍不的喝,又急匆匆往家里赶---要知道这几块钱在他腰里还没有暖热,就马上变成了哥哥的学费和书本费,当然,父亲高兴的时间也顺便给上小学的我花几分钱买个烧饼,那是我最为盼望和高兴的时刻了.
  编织席篓是个辛苦和麻烦的活计,首先须将选好的高粱秸剥去外皮,再用宽背薄刃刀一一破开成两半,然后用水溱泡一两天时间再稍微晾干,完了再挑到打麦场上摊开,用特制的木架子套进石磙里,前推后拉,几百斤重全靠人力来来回回碾压,沉重的石磙和木头之间的摩擦发出咯咯吱吱的呻吟声,在洒满清冷月光的深夜,显的格外刺耳,父亲粗重的喘息声远远就能听到,直到高粱秸变软了,才又收拾好捆牢挑回家去,连夜借着月光或昏暗的煤油灯,再一根根用小刀剐缡出来,忙完这些,往往鸡叫三遍到了后半夜了.......劳累了大半夜的父亲,饥肠碌碌,由于他没有牙口不能咀嚼硬东西,只好倒晚热水泡块又凉又硬的地瓜干煎饼,草草填了下肚子,匆匆上床睡了,因为明天还要起早出工挣工分.....
  小时候的我,根本不懂父母的艰辛,每天只知道和一帮泼皮孩子疯玩,爬墙上树,撵鸡赶狗,偷瓜摸枣,满世界乱跑,而且胃口又出奇的好,就连野菜糊糊也能就着老咸菜灌上它几大碗,直吃的肚皮溜圆,象揣了面小鼓,走起路来哐荡作响,母亲每每磨挲着我的肚子犯愁的说:瞎长了这么大的个子,又这么能吃,将来怎么找个媳妇啊!父亲则这样开导我:看见城里人了吗,吃香喝辣的还体面的不得了,那些都是上学上出来的......言外之义,让我学好,父亲的话在那个物质生活特别匮乏的年代,特别入耳,于是,我赶紧上学好好学了起来,由于我十分向往城里人的生活,白面馍馍老在我眼前打晃,所以学习也就非常用功,竟然在一年级就当了班长,这令父亲十分的欣慰,虽然他老人家大字不识,但却把望子成龙看的很是重--要知道我们是孔孟之乡,人们向来信奉的就是老祖先的"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"圣训!所以每当学校的奖状拿回家,父亲总是笑眯眯的,熬点面浆,把奖状仔细贴在我家凹凸不平的土墙上,就连出门干活去,被扁担的重负早已经压弯了的腰身仿佛也在乡亲们面前挺直了许多.
  可是我毕竟玩性不除,新鲜劲一过,感觉学校没有外面好了,竟然带上一帮子"志同道合"的调皮伙伴,逃学到庄稼地里抓蚂蚱去了,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得到的消息,气呼呼的赶来了,挺着吓人的长扁担,照着我的腿扫了过来,我猛的一跳,闪身躲过扁担,拔腿便朝着学校方向跑,父亲手持扁担在后面穷追不舍,我一溜烟的跑进教室---
  在回家在挨了父亲几十鞋底后,逃学风波以我痛改前非而告终.若干年后,和父亲闲聊谈起这段往事,还笑着对父亲说:爹,当年你那一扁担,又为咱们家打出来个大学生啊!听完我的话,父亲亦呵呵笑了起来,显然对他的教儿方法十分的满意.昔日父子谈笑的情形如昨,可父亲已经作古四个春秋了,音容宛在,相见无期,阴阳永隔,慈颜难睹,想到这里,不禁潸然......
  记的小时候,学过一篇课文,好象是朱德的扁担,讲的是朱德在打江山的初期,挑粮上井冈山的故事;如今朱德的扁担被束之于华堂,作为革命的圣物被人们祭拜.我的父亲是一介农民,一个被社会压在最低层的劳动者,他虽然也赶上了打江山的轰轰烈烈的年代,可是,他却为了自己和子女的生存安份的重复着先辈们的辛勤劳作生活,从土里刨食,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,默默无闻,就象路边一棵野草,绿了,黄了,枯了,没人能够注意到它,其实它也不想被别人注意,虽然生长在沟壑边,也照样感受到了阳光的明艳和雨露的恩泽,生过,爱过,恨过,努力过,辛苦过,也快乐过,这就够了,人生其实就是一次经历,谁也不是高贵这和卑贱者,朱德的扁担挑出了锦绣江山诚然伟大,可我的父亲,用他坚强的双肩,挑走了困难,条来希望,给后辈子孙留下不屈的人生信念,我们同样敬爱他和他那条伴随他走过一生的扁担--因为它便是父亲留给我和我的家族最宝贵的财富!
  父亲的扁担依然会扛在我的肩上,激励我努力前行---
 谨以此文献给我亲爱的父亲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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